第143章 她已经救过我很多次

“我不走。”

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，巷外的风停了。

不是渐渐弱下去。

而是像被谁用手掐断了。

街口本该顺着风卷进来的花香、叫卖、笑声，全都卡在那里。大巴扎还热闹着，彩带还在高处悬着，可这一刻，整座须弥城像被按住了某个看不见的节点，突然空了一拍。

派蒙本能地往荧身后缩了一下。

“它、它不会真的听得懂吧……”

“会。”

纳西妲的回答很轻，却没有犹豫。

“至少，它听得懂‘违背’。”

话音刚落。

巷口外传来“啪”的一声。

很脆。

像是谁手里的花灯掉在地上摔碎了。

紧接着，是第二声。

第三声。

不是花灯。

而是别的什么东西，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断。

荧立刻抬头看向外面。

街道上的彩旗先垂了一瞬，又忽然扬起；挂在檐下的风铃无风自响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响到第七下的时候，声音忽然重叠了。

像同一串铃声，被谁强行放了两遍。

人群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
原本正从街口经过的佣兵，明明已经走过去了，却又从拐角重新出现，脚步快慢、落地位置、甚至抬手整理肩甲的动作都分毫不差。

卖糖的小贩笑着招呼客人，嘴里那句“花神诞祭这天最不缺的就是甜”，刚说完，便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尾音，重新从头再说了一遍。

而那些路过的人，竟没有一个觉得奇怪。

他们该笑的笑，该走的走，像这座城里只有巷中的几个人忽然从梦里醒来，剩下的人还被困在里面。

【安柏：这也太可怕了……】

【芭芭拉：大家都没有察觉吗？】

【提纳里：不是没察觉，是察觉会被覆盖。】

【艾尔海森：梦境开始强行自稳了。】

【赛诺：因为迪娜泽黛没有回到它设定好的位置。】

迪娜泽黛也看见了。

她站在原地，脸色有些白。

不是因为病痛。

而是因为亲眼看见“热闹”开始裂开以后，才终于知道自己究竟被什么东西包围了那么久。

“原来……”

她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风铃声吞掉。

“原来我之前一直看到的，是这样的须弥吗？”

没人接这句话。

因为谁都知道，她问的不是此刻。

她问的是过去那些轮回里，那些她什么都没察觉、仍满怀期待走向花神诞祭的无数次。

纳西妲看着她，过了片刻，才道：

“不是一开始就这样。”

迪娜泽黛缓缓抬头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纳西妲望向巷外，眼神安静得近乎透明。

“刚开始的时候，梦很完整。”

“你会照常出门，照常挑花，照常去大巴扎。妮露会为明天的舞认真准备，派蒙会被街边的小吃吸引走注意力，旅行者会觉得今天只是一个平静的节日前夕。”

“那时候，一切都很顺。”

“顺得像真的一样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
“后来，我开始尝试叫醒你。”

迪娜泽黛指尖一颤。

“我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
纳西妲没有马上回答。

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，像是在斟酌该把哪部分真相先递出来。

最后，她说：

“因为在那些重复里，你是最先开始痛的人。”

这句话落下时，连光幕外都安静了。

【柯莱：……】

【妮露：因为她身体不好，所以梦对她的消耗更明显。】

【提纳里：不只是身体。】

【提纳里：还因为她最期待花神诞祭。】

【艾尔海森：期待越具体，轮回对人的磨损越深。因为她每一次都是真心在等“明天”。】

迪娜泽黛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花。

那束花的边缘已经有些乱了。

是她刚才攥得太紧，压皱了。

她忽然问：“我之前……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，停下来过？”

纳西妲点头。

“有过。”

“很多次吗？”

“很多次。”

“那后来呢？”

这一次，纳西妲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的沉默，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不安。

派蒙忍不住屏住呼吸。

好一会儿，纳西妲才轻声开口：

“后来，你还是会回去。”

“有时是因为你不相信这是梦。”

“有时是因为你刚想起一点东西，就已经被重置。”

“也有几次……是你明明知道不对，却还是选择回大巴扎。”

迪娜泽黛怔住了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纳西妲看着她，声音仍旧温和，温和得没有一点责备。

“因为你说，哪怕明天永远不会来，你也想至少再看一次妮露的舞。”

巷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
迪娜泽黛抱着花，像是没听懂这句话，又像是听懂了，所以一时间说不出话。

她张了张嘴，却只先吸进了一口发紧的气。

【派蒙：……】

【安柏：这也太……】

【优菈：她明知道不对，还是回去了。】

【凝光：不是愚蠢。】

【凝光：是舍不得。】

【妮露：……】

画面外的妮露低着头，指尖轻轻抓住了自己的裙摆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
而画面里，迪娜泽黛终于慢慢问出那句：

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什么？”

“如果我一次次回去，如果我总是没能醒来……那你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叫住我？”

纳西妲安静了一瞬。

风铃还在响，街道还在重复，可这一刻，这条窄巷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整座梦里剥了出来，短暂地成了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。

“因为你每一次，都在认真回应我。”

纳西妲说。

“第一次的时候，你不信我。”

“第二次的时候，你问我是不是生病了，所以才会把梦和现实搞混。”

“第三次的时候，你已经开始害怕了，但还是把那束花分给了我一枝。”

“后来有一次，你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在被拉回街道之前，偷偷把花瓣塞进我手里。”

“你说，如果明天真的不会来，那就至少留下一点今天被证明过的东西。”

派蒙愣愣地看着她。

“你、你们已经说过这么多次话了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纳西妲点头。

“只是她都不记得了。”

迪娜泽黛听到这里，手终于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。

一片被压皱的花瓣从花束边缘滑落，掉在鞋尖旁。

她没有立刻去捡。

因为她突然明白，自己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了。

也不是第一次和纳西妲一起，试着违背这场梦。

她只是第一次，把这些只言片语拼成了一点轮廓。

而纳西妲，早就在她想不起来的地方，陪她走过了很多遍。

“所以……”

她喉咙发涩，说出口的声音也哑了一点。

“你其实已经救过我很多次了，对吗？”

纳西妲看着她。

片刻后，轻轻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只是一直没放弃再试一次。”

这句话并不重。

可偏偏比“是”更让人难受。

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，这不是她第一次失败。

也不会是她第一次看着迪娜泽黛被梦重新带走。

【柯莱：纳西妲……】

【赛诺：她没有把失败说成救。】

【提纳里：因为她真的觉得，自己还没做到。】

【妮露：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。】

【那维莱特：有些人付出的努力，不会因为结果尚未到来而减少分量。】

巷外的风铃忽然猛地一颤。

这一次，不是重叠。

而是失控。

叮铃叮铃叮铃叮铃——

声音一下子快了起来，快得刺耳，像是谁终于不耐烦了，开始用最粗暴的方式修补这场梦。

街道上的人群也出现了更明显的错乱。

有人走到一半，动作突然停住，又从三步之前重新开始。

有人嘴里说着下一句，脸上的表情却还停在上一句。

更远处，大巴扎的舞台边缘闪了一下，像被无形的刀切过，画面短暂地错开了一线。

“它急了。”荧低声道。

纳西妲点头。

“因为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这一次，你们都在。”

她说着，看向荧，也看向派蒙。

“以前，我只能在梦里一点点试。试着让一片叶子多停一会儿，让一阵风吹错方向，让迪娜泽黛在某个拐角多停一步。”

“可每次只要偏差稍微大一点，一切就会被立刻抹平。”

“但现在不同了。”

“有人记住了脚印，有人记住了花，有人看见了接缝。”

“梦不再只需要骗过一个人。”

“它现在得同时骗过我们四个。”

荧握紧了手中的剑柄。

“那就让它骗不过去。”

这话说得很短。

却很稳。

迪娜泽黛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像是被这份稳妥轻轻托住了。

可下一刻，巷口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
“迪娜泽黛小姐！”
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
街口，侍女正快步往这边跑。

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着急，连呼吸都像是被精确算过。

“您怎么还在这里？大家都在找您呢，再晚的话，就赶不上……”

她的话，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
因为她终于看见了巷中的纳西妲。

也看见了荧与派蒙。
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不是被吓到。

而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短暂失灵。

下一瞬，那份笑又重新挂了回去。

只是比刚才更标准，也更空。

“原来各位也在呀。”

“既然这样，就请一起回去吧。”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脚没有往前迈。

可她身后的街道，却像被什么东西无声拉长了。

热闹的人群，明亮的彩旗，远处的大巴扎，全都在朝这里压近。

像整座梦，终于朝这条巷子伸出了手。

纳西妲抬眼看着她，声音很轻：

“它找到我们了。”

而荧的目光，则落在那名侍女的手上。

她的手腕上，正缠着一根很细的翠绿丝线。

那丝线轻轻颤动，一端没入袖口。

另一端，则一直延向街外更深的地方。

像有什么东西，正通过她牵着整场梦。

荧眼神一沉。

她知道，她们终于看见了比“裂痕”更重要的东西。

那根线，才是这场轮回第一次真正露出的尾巴。